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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细密画 永如白昼

时间:2018-08-02 11:35:16 作者:借风拥你

陽光熾烈,狹長水池盡頭的就是那座據說是純波斯風格的宮殿了。視線沒障礙,可以毫不費力地掠過百餘米的碧翠水面,再穿過二十根通透空靈的柱子——哦,不對,是四十根,另一半明明在水裏映着呢。經過池邊,那石柱上托舉着獅子頭的女石像那麽健康自然地坦裸着上身,一頭卷發柔美活潑,與一旁毫無威嚴感的獅子對置着,很有喜感。

四十柱宮資料圖

四十柱宮資料圖,坐标伊斯法罕,眼前這座的四十柱宮建成于1647年。那正是薩法維王朝時期,波斯細密畫也到達其巅峰。這個王朝誕生了最傑出且長壽的細密畫大師貝赫紮德,他生活的年代也正是歐洲文藝複興前期。曾有人把他與喬托和波提切利相提并論。殿内牆上細密畫是它最好時光的見證。那幅表現“塔赫馬斯普一世接見印度國王胡馬雍”的大畫看得我神往。 畫上,主客兩人居于正中,塔赫馬斯普的兩邊坐着薩法維王朝的達官顯貴、排列着骁勇戰士和獵鷹,胡馬雍身後是手捧禮物的侍從,坐者爲吹拉彈唱的樂師。這幅作品的結構幾近對稱。據說,那是因爲塔赫馬斯普一側的官員要比胡馬雍一側多,爲了保持畫面的平衡感,細密畫師們在這位印度來訪者侍從們的旁邊并排畫上了更多的音樂家。在我看來,倒是這些音樂家和他們手中的笙管笛箫的有趣度遠勝了威嚴的武士與兵器。把酒當歌,以酒侍客。有些細節真是好笑,喝多了的客人放浪形骸,那份自信、自得、自在幾乎要躍出牆面,又像是邀你上牆去同飲共唱。

四十柱宮内的細密畫

四十柱宮内的細密畫與歌舞升平的題材相比,我更愛另一面牆面上那些眼含春波的波斯男女情侶。他們的神情、持酒具的姿态、衣紋色彩,似可窺見古波斯過往的風情。這個城市有過它自己的細密畫大師——謝赫·穆罕默德。他能夠在畫中加入隻屬于詩歌的激情,重拾遠溯至成吉思汗時代幾被遺忘的古代技法,先于衆人,勇敢地畫出了亞曆山大偷窺裸體、席琳在月光下沐浴這樣的禁忌題材。他還畫 乘着飛馬的先知、搔癢的國王、酒醉的教長。最厲害的是,他最終讓整個細密畫界接受了這些形象。也同樣是這位大師, 在晚年時卻認爲自己前三十年間所畫的每張圖畫都是污穢而渎神的。他不惜徹底推翻自己一手創造的藝術,奔走于各個城市,在宮殿、圖書館和藏寶閣裏搜尋并銷毀出自他手的所有抄本。他焚毀了阿巴斯·米爾紮王子位于加茲溫的龐大圖書館, 隻因爲裏面收藏了千百本他畫的書冊。這位極度痛苦而悔恨 的大師,最後竟然在那場慘烈的大火中被活活燒死。這一切聽起來真是驚心動魄,複又歎息不止,讓我站在這些大畫前好一陣回不過神來。但倘若不了解菲爾多西的《列王紀》、魯米的《瑪斯納維》、薩迪的《薔薇園》和《果園》,甚至連哈菲茲的抒情詩也沒讀過幾句的話,恐怕是無法明白這種繪畫與文學的交 融,也無法進一步明白情愛是如何定義宗教的崇高感的。表現哈菲茲情詩的細密畫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世俗的愛情表現宗教的虔誠,烘托出神愛的崇高”,這是大師們甘冒失明的危險而渴望達到的細密畫的最高境界。奧爾罕·帕慕克在動手撰寫《我的名字是紅》之前花掉六年時間大量閱讀,觀看各種美術作品,他說:“我不覺得那是調查研究,相反,我樂在其中,非常享受。”據說,四十柱宮内的所有壁畫全部使用天然顔料繪制而成,一些是礦物質顔料,比如活性白土、有色礦泥甚至金粉。一些是西亞特有的諸如胡桃木、茜草這樣的草本顔料, 還有一種奇特的動物性顔料。壁畫中還會使用純度相當高的阿什拉菲金,再由阿拉伯膠糅合而成。 經過了細密師的配色,我們才得以看到那些玫瑰紅、印度 綠、番紅花黃,那些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馬兒、山丘和天空, 以及永如白晝一樣明亮的夜色。

遊客參觀四十柱宮内的細密畫

四十柱宮内我經常端詳從伊朗拎回的兩樣東西:一樣是細頸圓身钴藍色的花瓶,另一樣是寸餘長的牛骨首飾盒。 我鍾情于花瓶的色彩和紋樣,更輕歎那首飾盒面小畫舒适養眼的細密畫線條。那隻花瓶,基本上是把波斯清真寺的主色調帶了回來。那些色調和紋樣同樣妝點着清真寺的穹頂和牆壁,色彩也同樣被用于細密畫,特别是工匠頻繁使用的經典藍和綠。産生這種色彩的钴藍,來自本地。這種钴藍的技藝後來也經由波斯匠人傳入中國,催生出後來廣受歐洲貴族迷戀的青花瓷。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挑選它們時的情景。穿着白襯衫、蓄着濃密胡須的中年畫師穆罕默德先生從他的小畫桌後起身接待我們。店鋪不大,但有兩層,就在伊斯法罕伊瑪目廣場旁邊有着拱廊的小巷子裏。幾十米開外就是世界第二大廣場,眼下它叫“伊瑪目廣場”,但并不妨礙人們 有時習慣叫起它的曾用名,“國王廣場”,那是伊斯蘭革命前的名字。廣場在英文裏一律标成Naqsh-E Jahan Square。Naghsh 是波斯語中的“窗戶”,Jahan是“世界”的意思。穆罕默德做起生意來很有耐心,不卑不亢,還頗有幾分詩人的驕傲。 畫師的神情好像在說,經他手繪制成的細密畫自是物有所值。他打開玻璃櫃,取出一隻牛骨小盒,指着盒面上的小畫 不緊不慢地說:“就憑這幅小圖,它應該配得上你最心愛的那件首飾。” 那是一隻僅有黑金兩色的細密畫盒。畫面中,兩匹體格健碩的高大駱駝從清真寺門前走過,氣宇軒昂地經過一個普通的夯土院落,背上滿是辎重。駱駝們看起來神情怡然。不過寸餘長的空間,居然被繪進了五個人物,分列在前景、中景和遠景。那種平頂的土夯房在今天伊朗鄉村依然常見,也屢屢出現在阿巴斯的電影中:幹燥通風的二樓露台可以晾曬被子,敲打波斯地毯,還可與下面的過路人閑聊天兒。懸挂在牆上的那些玻璃框裏,細密畫描繪着熟悉的古老故事和場景,也有些畫面是日常生活。其實,退回幾百年,細密畫并不是爲了讓普通人買回家去,挂在牆上裝飾他們的生活。它們的主顧是貴族和皇室,目的是爲了榮耀神明,所以每位細密畫師會把心中的虔敬,化爲松鼠尾毛筆尖的每一筆線條和每一次用色。數百年前,與書籍插圖無關的“仿細密畫”是一種貪圖個人小利犧牲藝術水準的行爲,爲正統所不齒。薩法維王朝有位疏于政務的君主塔赫瑪斯,他以君主的權勢,令身邊迅速聚集起大批與這門藝術相關的才俊,上至詩人、宮廷畫 師、書法家,下至着色、格線、鍍金和裝訂的專精者。但最終,這位君主卻突然隐遁到宗教世界中,其直接後果是那一大批在宮廷畫坊裏創造過奇迹的大師及他們的學徒無不陷入潦倒。與之相生的,就是這門以“崇高感”爲己任的藝術,也不得不以某種敗相卷進滾滾世俗紅塵之中,在世相中變得粗鄙起來。“他們有些人北上進入了烏茲别克,有些到了東邊的印度,有些則到了伊斯坦布爾。有些人轉行做了别的工作。有些人則投靠了相互爲敵的各個王公和總督,開始在他們手下 繪制一些巴掌大小的書籍,其中最多也隻有三五頁插圖。到處可見書寫潦草、倉促繪制而成的廉價書本,正好符合那些普通士兵、粗俗帕夏和嬌寵王子們的品味。”

四十柱宮内繁複的裝飾花紋

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紅》裏這樣寫道,“有一些尚未放棄繪畫的大畫師則制作單張圖畫販賣,那些畫甚至不屬于任何一本書,不屬于任何一個故事。觀察那些單張圖畫時,你不會去考慮它是哪一個故事的哪個場景,你會去欣賞圖畫本身,純粹是爲了飽飽眼福。”據說那個時期,戰争和交媾的圖畫最搶手。廉價引發成本的一降再降,有些人幹脆隻在未上膠的粗紙上畫黑白畫,連細密畫最以爲傲的色彩都省了。“女士,請來看看,”我的思緒被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 的穆罕默德的聲音打斷,那片牛骨上已經多了一張生動的臉,我猜那是一位先知或智者。雖是寸餘之作,但帽子、頭 發、須髯、五官皆生細膩之感,讓我想起那句“豆人寸馬,須眉畢現”。“這個送給你,”畫師這回笑盈盈地說。我立即轉身買了那隻牛骨首飾盒,算是投桃報李。不久前某天,我在北京東四一間老房子改成的小酒店裏見到了一位來自烏茲别克斯坦的年輕細密畫師。他剛剛從廈門的“世界手工藝博覽會”上回來。那些美麗的細密畫攤滿了他整個床鋪。他說,可能是因爲很多中國人對細密畫的了解非常有限,所以好奇的人很多,現場很熱鬧,但買的人非常少,那些躺在床上休息的細密畫此次隻好陪他一起打道回府。他那有點挫敗和失落的表情溢于言表。我不知如何安慰,便鼓勵他開個網站,打開推廣和銷售的思路,他禮貌地笑笑說:“時間還是要用來多畫畫吧。”後來,我又看到了他在大英博物館裏與那些偉大的雕刻合影,去日本倉敷市參加伊斯蘭藝術展,照片裏的他,臉上倒是挂着盈盈笑意。帕慕克曾說,“我把我看過的細密畫裏不可勝數的細節都放在了小說裏......不過今天西方化的大趨勢下,很少有人記得他們了。我的小說是想對這些被遺忘的故事和無數美輪美奂的圖畫緻敬。”的确,幾百年過去了,細密畫的輝煌似乎永遠靜止在了某個時間的坐标上,無法超越。這門藝術始終是手眼心腦的細密合作,費時日、吃工夫的特性是不變的,變的是時代周遭,後者足以颠覆當代細密畫師的學習方式、社會身份和謀生手段。從前,他們是 “細嗅薔薇”的安靜匠人,爲皇宮貴族和宗教場所繪制訂件,是這個藝術品類生态鏈上本分的一環,内心飽含的是對信仰的莫大虔敬,日以繼夜,不少人終成大師。今天的細密畫師則大多在學校學習,主顧們,也早已今非昔比。

波斯细密画 永如白昼

阳光炽烈,狭长水池尽头的就是那座据说是纯波斯风格的宫殿了。视线没障碍,可以毫不费力地掠过百余米的碧翠水面,再穿过二十根通透空灵的柱子——哦,不对,是四十根,另一半明明在水里映着呢。经过池边,那石柱上托举着狮子头的女石像那么健康自然地坦裸着上身,一头卷发柔美活泼,与一旁毫无威严感的狮子对置着,很有喜感。

四十柱宫资料图

四十柱宫资料图,坐标伊斯法罕,眼前这座的四十柱宫建成于1647年。那正是萨法维王朝时期,波斯细密画也到达其巅峰。这个王朝诞生了最杰出且长寿的细密画大师贝赫扎德,他生活的年代也正是欧洲文艺复兴前期。曾有人把他与乔托和波提切利相提并论。殿内墙上细密画是它最好时光的见证。那幅表现“塔赫马斯普一世接见印度国王胡马雍”的大画看得我神往。 画上,主客两人居于正中,塔赫马斯普的两边坐着萨法维王朝的达官显贵、排列着骁勇战士和猎鹰,胡马雍身后是手捧礼物的侍从,坐者为吹拉弹唱的乐师。这幅作品的结构几近对称。据说,那是因为塔赫马斯普一侧的官员要比胡马雍一侧多,为了保持画面的平衡感,细密画师们在这位印度来访者侍从们的旁边并排画上了更多的音乐家。在我看来,倒是这些音乐家和他们手中的笙管笛箫的有趣度远胜了威严的武士与兵器。把酒当歌,以酒侍客。有些细节真是好笑,喝多了的客人放浪形骸,那份自信、自得、自在几乎要跃出墙面,又像是邀你上墙去同饮共唱。

四十柱宫内的细密画

四十柱宫内的细密画与歌舞升平的题材相比,我更爱另一面墙面上那些眼含春波的波斯男女情侣。他们的神情、持酒具的姿态、衣纹色彩,似可窥见古波斯过往的风情。这个城市有过它自己的细密画大师——谢赫·穆罕默德。他能够在画中加入只属于诗歌的激情,重拾远溯至成吉思汗时代几被遗忘的古代技法,先于众人,勇敢地画出了亚历山大偷窥裸体、席琳在月光下沐浴这样的禁忌题材。他还画 乘着飞马的先知、搔痒的国王、酒醉的教长。最厉害的是,他最终让整个细密画界接受了这些形象。也同样是这位大师, 在晚年时却认为自己前三十年间所画的每张图画都是污秽而渎神的。他不惜彻底推翻自己一手创造的艺术,奔走于各个城市,在宫殿、图书馆和藏宝阁里搜寻并销毁出自他手的所有抄本。他焚毁了阿巴斯·米尔扎王子位于加兹温的庞大图书馆, 只因为里面收藏了千百本他画的书册。这位极度痛苦而悔恨 的大师,最后竟然在那场惨烈的大火中被活活烧死。这一切听起来真是惊心动魄,复又叹息不止,让我站在这些大画前好一阵回不过神来。但倘若不了解菲尔多西的《列王纪》、鲁米的《玛斯纳维》、萨迪的《蔷薇园》和《果园》,甚至连哈菲兹的抒情诗也没读过几句的话,恐怕是无法明白这种绘画与文学的交 融,也无法进一步明白情爱是如何定义宗教的崇高感的。表现哈菲兹情诗的细密画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世俗的爱情表现宗教的虔诚,烘托出神爱的崇高”,这是大师们甘冒失明的危险而渴望达到的细密画的最高境界。奥尔罕·帕慕克在动手撰写《我的名字是红》之前花掉六年时间大量阅读,观看各种美术作品,他说:“我不觉得那是调查研究,相反,我乐在其中,非常享受。”据说,四十柱宫内的所有壁画全部使用天然颜料绘制而成,一些是矿物质颜料,比如活性白土、有色矿泥甚至金粉。一些是西亚特有的诸如胡桃木、茜草这样的草本颜料, 还有一种奇特的动物性颜料。壁画中还会使用纯度相当高的阿什拉菲金,再由阿拉伯胶糅合而成。 经过了细密师的配色,我们才得以看到那些玫瑰红、印度 绿、番红花黄,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马儿、山丘和天空, 以及永如白昼一样明亮的夜色。

游客参观四十柱宫内的细密画

四十柱宫内我经常端详从伊朗拎回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细颈圆身钴蓝色的花瓶,另一样是寸余长的牛骨首饰盒。 我钟情于花瓶的色彩和纹样,更轻叹那首饰盒面小画舒适养眼的细密画线条。那只花瓶,基本上是把波斯清真寺的主色调带了回来。那些色调和纹样同样妆点着清真寺的穹顶和墙壁,色彩也同样被用于细密画,特别是工匠频繁使用的经典蓝和绿。产生这种色彩的钴蓝,来自本地。这种钴蓝的技艺后来也经由波斯匠人传入中国,催生出后来广受欧洲贵族迷恋的青花瓷。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挑选它们时的情景。穿着白衬衫、蓄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画师穆罕默德先生从他的小画桌后起身接待我们。店铺不大,但有两层,就在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旁边有着拱廊的小巷子里。几十米开外就是世界第二大广场,眼下它叫“伊玛目广场”,但并不妨碍人们 有时习惯叫起它的曾用名,“国王广场”,那是伊斯兰革命前的名字。广场在英文里一律标成Naqsh-E Jahan Square。Naghsh 是波斯语中的“窗户”,Jahan是“世界”的意思。穆罕默德做起生意来很有耐心,不卑不亢,还颇有几分诗人的骄傲。 画师的神情好像在说,经他手绘制成的细密画自是物有所值。他打开玻璃柜,取出一只牛骨小盒,指着盒面上的小画 不紧不慢地说:“就凭这幅小图,它应该配得上你最心爱的那件首饰。” 那是一只仅有黑金两色的细密画盒。画面中,两匹体格健硕的高大骆驼从清真寺门前走过,气宇轩昂地经过一个普通的夯土院落,背上满是辎重。骆驼们看起来神情怡然。不过寸余长的空间,居然被绘进了五个人物,分列在前景、中景和远景。那种平顶的土夯房在今天伊朗乡村依然常见,也屡屡出现在阿巴斯的电影中:干燥通风的二楼露台可以晾晒被子,敲打波斯地毯,还可与下面的过路人闲聊天儿。悬挂在墙上的那些玻璃框里,细密画描绘着熟悉的古老故事和场景,也有些画面是日常生活。其实,退回几百年,细密画并不是为了让普通人买回家去,挂在墙上装饰他们的生活。它们的主顾是贵族和皇室,目的是为了荣耀神明,所以每位细密画师会把心中的虔敬,化为松鼠尾毛笔尖的每一笔线条和每一次用色。数百年前,与书籍插图无关的“仿细密画”是一种贪图个人小利牺牲艺术水准的行为,为正统所不齿。萨法维王朝有位疏于政务的君主塔赫玛斯,他以君主的权势,令身边迅速聚集起大批与这门艺术相关的才俊,上至诗人、宫廷画 师、书法家,下至着色、格线、镀金和装订的专精者。但最终,这位君主却突然隐遁到宗教世界中,其直接后果是那一大批在宫廷画坊里创造过奇迹的大师及他们的学徒无不陷入潦倒。与之相生的,就是这门以“崇高感”为己任的艺术,也不得不以某种败相卷进滚滚世俗红尘之中,在世相中变得粗鄙起来。“他们有些人北上进入了乌兹别克,有些到了东边的印度,有些则到了伊斯坦布尔。有些人转行做了别的工作。有些人则投靠了相互为敌的各个王公和总督,开始在他们手下 绘制一些巴掌大小的书籍,其中最多也只有三五页插图。到处可见书写潦草、仓促绘制而成的廉价书本,正好符合那些普通士兵、粗俗帕夏和娇宠王子们的品味。”

四十柱宫内繁复的装饰花纹

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里这样写道,“有一些尚未放弃绘画的大画师则制作单张图画贩卖,那些画甚至不属于任何一本书,不属于任何一个故事。观察那些单张图画时,你不会去考虑它是哪一个故事的哪个场景,你会去欣赏图画本身,纯粹是为了饱饱眼福。”据说那个时期,战争和交媾的图画最抢手。廉价引发成本的一降再降,有些人干脆只在未上胶的粗纸上画黑白画,连细密画最以为傲的色彩都省了。“女士,请来看看,”我的思绪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的穆罕默德的声音打断,那片牛骨上已经多了一张生动的脸,我猜那是一位先知或智者。虽是寸余之作,但帽子、头 发、须髯、五官皆生细腻之感,让我想起那句“豆人寸马,须眉毕现”。“这个送给你,”画师这回笑盈盈地说。我立即转身买了那只牛骨首饰盒,算是投桃报李。不久前某天,我在北京东四一间老房子改成的小酒店里见到了一位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年轻细密画师。他刚刚从厦门的“世界手工艺博览会”上回来。那些美丽的细密画摊满了他整个床铺。他说,可能是因为很多中国人对细密画的了解非常有限,所以好奇的人很多,现场很热闹,但买的人非常少,那些躺在床上休息的细密画此次只好陪他一起打道回府。他那有点挫败和失落的表情溢于言表。我不知如何安慰,便鼓励他开个网站,打开推广和销售的思路,他礼貌地笑笑说:“时间还是要用来多画画吧。”后来,我又看到了他在大英博物馆里与那些伟大的雕刻合影,去日本仓敷市参加伊斯兰艺术展,照片里的他,脸上倒是挂着盈盈笑意。帕慕克曾说,“我把我看过的细密画里不可胜数的细节都放在了小说里......不过今天西方化的大趋势下,很少有人记得他们了。我的小说是想对这些被遗忘的故事和无数美轮美奂的图画致敬。”的确,几百年过去了,细密画的辉煌似乎永远静止在了某个时间的坐标上,无法超越。这门艺术始终是手眼心脑的细密合作,费时日、吃工夫的特性是不变的,变的是时代周遭,后者足以颠覆当代细密画师的学习方式、社会身份和谋生手段。从前,他们是 “细嗅蔷薇”的安静匠人,为皇宫贵族和宗教场所绘制订件,是这个艺术品类生态链上本分的一环,内心饱含的是对信仰的莫大虔敬,日以继夜,不少人终成大师。今天的细密画师则大多在学校学习,主顾们,也早已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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